見面那天,暑氣迫人。大汗淋漓赴約,我問:「要不要挑個涼快點的地方?」他有點訝異:「我不熱啊。」但看他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滾下臉頰,浸濕衣領,我遞給他一張紙巾,他擺擺手示意不。

這實在不是一個友善的開場白,但我衝口而出:「其實你屬於哪一個⋯⋯」陳俊傑自嘲的笑一笑,把我說不出口的話接上來:「界別?」社會本來的遊戲規則,就是把人分成不同類別。他想也不用想:「我歲幾被診斷為聾啞,之後說是自閉症,大一點就是有自閉特色,然後學習遲緩,情緒問題,接下來的是資優,嗯⋯⋯成年後,又有說是亞氏保加症。」作為「常人」,最有興趣的大抵是:「資優是指智商幾多?」他輕描淡寫:「智商140。資優對我來說,是一個最沒用的標籤,因為它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幫助和資源,只是多了一個被取笑的花名而已。」

這麼相似,這麼相斥。
我猜這就是陳俊傑和世界之間的距離。

我們挑了間咖啡室入座,外邊是三十幾度的高溫,裡面的冷氣給調至二十度。我窸窸窣窣自袋中掏出一件圍巾,緊緊繞住脖子;一邊聽陳俊傑的自白,我一邊呷著起碼有七十度高溫的熱可可。一時間連自己也搞不清楚,眼前的他有幾「唔正常」,而我又有幾「正常」。

大概當陳俊傑一跟世界接軌,我們就行禮如儀的運用標籤去認識他;那末在他自己和家人的視覺裡,成長的起承轉合,又豈是一樣?

軼事之一:躲起來

那是小學三年級的課室,小息鐘聲響過後,老師一點人數,發現又是陳俊傑這個有問題的傢伙不見了。由於已不是第一次,甚至學校曾幾乎因此報警,所以老師先冷靜地囑校工幫手尋人,遍尋不獲後,再透過揚聲器廣佈:「請陳俊傑的弟弟來校務處。」

陳俊傑的弟弟叫陳俊偉,六年的小學時光,老師認得他,只因為他是陳俊傑的弟弟。按阿哥的說法,阿偉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了解他的人。當阿偉回憶這件廿幾年前的往事時,亦處處為哥哥「備註」,因為他知道外人沒法明白。話說他在幾個地方皆找不著哥哥後,便走進廁所,在暗角把阿哥帶出來。而阿偉還能猜到,哥哥準是上英文課時,口裡說不出完整的「May I go to toilet, please?」而不敢向老師請示,尿濕了褲子後不知道如何善後,便索性躲起來解窘。

看到弟弟的完美解畫,陳俊傑一臉讚嘆,阿偉此時再作補充:「我如此了解他,很可能因為我漏了沒做(自閉症)檢驗。」

而對陳俊傑來說,他躲起來的原因,其實很合理:「我小時候很怕刺激,例如同學動了我的東西,他們的嘲笑,老師的動氣,我都覺得是好大的刺激。」他對別人的一言一行異常敏感,一受到刺激,立即就情緒激動,很多次他在課室大吵大鬧,皆事出有因。憋不住而尿濕褲子了,他寧願躲起來避鋒頭,竟是他遏止自己情緒爆發的一種高EQ表現:「我需要自己cool down啊,一個人藏身陰暗的地方,反正我不怕黑,還可靜靜的想想,下一步要怎麼收科,即使我通常都想不通。」

「但醜婦終須見家翁!」我這樣提醒他。只是沒想過陳俊傑比我想像中通透,他揚揚眉說:「躲起來的後果當然是罰,但相比你原來做錯的事,卻罰得輕,因為別人通常覺得要先平伏我,不會罰得太狠。」

軼事之二:殺父仇人

我們說眼睛是靈魂之窗,講這句話時連汗毛也不會動一根,才會對眼神有了過份的迷思,「說話時要望著對方」亦因此成了陳俊傑其中一個童年的詛咒。讀小學時,他曾經幾次幾十次地被糾正,他抱著一堆疑問,不肯就範,繼而要大發脾氣,才能嚇怕大人,打消他們想「扭曲」自己的念頭。

當下我笑了,因為眼前的他,是我所接觸過少有的如此不吝嗇眼神接觸的人。他也回我一個微笑,表示感謝:「我花了好多時間,足足好幾年,很痛苦地,才能望住對方說話。」

一個說話時總是低著頭的少年,明顯地屬於「不正常」,別人除了罵他之外,也一併怪罪他的母親。陳媽媽是個內向柔弱的人,她為著屢受批評的兒子,哭過太多次,陳俊傑最後決定把自己裁剪到迎合社會的要求,也是因為老好母親之故。「通常別人把我的問題,歸咎於我的家人,所以我才妥協,努力去改,否則我媽會更受苦。」

因此上了中學以後,他學乖了,明白惟有偽裝成你的敵人,才能換取尊重。他心有不甘地學習社會的規則,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他要不瞪著人家,要不閉上嘴不說半句話,「因為兩件事情我只能做好一樣,要一邊望著對方一邊交談,對我來說很難掌握。」他強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對方的下巴、接著是鼻子,然後是眼睛:「我把對方當成是殺父仇人,叫自己認住他的樣子,才能把視線聚焦在對方眼睛上。」

如果自閉症的行為模式能被矯正,而事過境遷之後,他也沒有留下掙扎的痛苦,那大概還不算壞事?陳俊傑則給了我一個哲學式的思考,「但到現在,我仍然覺得,有需要改變的不是我,只是別人需要我改變吧了。」他頓一頓後,還是不捨得完結這個話題:「所以⋯⋯即使我如此改變了,但我絕對不會用這個方法,嘗試去改變別人。」

軼事之三:筆直的白襪

陳俊傑的姐姐陳頌賢,話說得很白,講不到兩句就哈哈大笑;當三姊弟聚在一起,他們製造出的分貝可以很高,互相搶白都不留情面。她說:「其實我在朋友之間也是怪人,所以很難說究竟弟弟是否正常,因為我們一家人都是愛登士家庭。」

但她還是很早就察覺弟弟的習性,例如每次上街,她必須提早十分鐘通傳:「陳俊傑要用十五分鐘來綁鞋帶,因為必須左右兩邊的長度對稱,否則會大發脾氣,累全家不能出門口。」諸如刷牙,他都要刷上十分鐘:「他會跟足牙科保健那個牙醫的建議,每邊牙來回刷八次,少一次也不行。」

如此習慣姐弟還可以遷就,但置身友儕之間,陳俊傑就變成了一個典型自閉症患者。姐姐順手拈來,也有太多事例。「表兄弟姐妹一齊玩,陳俊傑一輸了就發脾氣,久而久之大家就特別捉弄他,惡性循環。」弟弟阿偉立即解畫,他清楚不過:「因為阿哥好重視遊戲的規則,這是神聖的,但細路仔一邊玩一邊會更改規則,阿哥會接受不來,覺得跟原本的偏離了,立即就發脾氣。」

這些不符社交常規的行為,還包括他「自閉」的外表:例如穿短褲卻配上長白襪、夏天滿頭大汗還穿長袖外套。弟弟阿偉幫忙解釋:「因為阿哥只能接受拉得筆直的襪子,所以他任何時候都穿及膝白襪,橡筋稍為垮掉都不能。」姐姐在一旁再補白:「所以變成外表災難。」

某年的農曆新年,適逢是百年一遇熱天,陳媽媽安排了兒子穿皮褸,拜年時他汗如雨下也不哼一句,結局當然得一個,就是如姐姐所說:「被親戚笑到面黃。」先是阿偉護航:「阿哥對冷熱是沒有感覺的,不論冬天熱天,都可穿一樣的多或一樣的少。」陳俊傑此時終於開腔:「我認真感覺不到溫差,所以大熱天時,我可以完全不開冷氣。」

軼事之四:試卷上的烏龜

不過,學校可能才是陳俊傑最難忘的戰場,也是讓他對「標籤」有所深思的啟蒙之地。標籤最先以花名的形式出現,「我的花名應該有超過十個,所圍繞的主題通常是:喊包、乸型、慢、瀨尿等。」

問他有沒有想過辦法為自己除去標籤?他倒答得理所當然:「我整個讀書時期一心只想除去敵人,沒想過除去標籤。」校長、老師和同學都是敵人,可以想像他的求學階段是甚麼光景。作戰之道,是把書包鎖起來,並且不論小息上廁所,都把它牢牢背著:「同學總喜歡捉弄我,把我的東西收起來。因為少了一樣不夠數,我也會大發雷霆。最後我惟有時刻保護自己的財產。」

在禮堂考試,他要把文具列陣放好,才能安心應考,惜某次他卻找不著一塊橡皮擦,因而方寸大亂,不斷翻書包要找回失物。當席的老師光火了,對這個愛搗蛋的學生哮道:「你不想考,就在試卷上畫隻龜!」聽在陳俊傑的耳中,他無路可退:「我一日未找得回擦膠,一日都不能提筆考試。老師這樣說,我便惟有在試卷上畫了隻龜。」於是本來就出名的他,自此聲名更加大噪。

姐姐搖搖頭,一錘定音:「總之他從未能夠融入過學校生活,人人都覺得他怪,所以一係不跟他玩,一係就玩佢。」語畢,三姊弟難得的靜默了。

正常的世界

現於庇護工場上班的陳俊傑,都三十開外了,仍孜孜念及成長的軼事,想為過去考卷上的一隻烏龜平反;整個社會,大抵都難辭其咎。陳俊傑一度慶幸能活著逃離學校的戰場,並成功把自己喬裝為我們之間芸芸眾生之一;只是想不到與之接軌的世界也太聰明,冷眼就覷中他非我族類,一樁街頭騙案就把他呃了去當模特兒,利誘他借錢簽約,最後欠了一屁股的債。「噢,那是我的黑暗時期。我開始還不斷掩藏,不想讓家人知道,最後穿煲了,很慚愧要他們幫手還錢。」

多年以來他努力扭正自己,變得跟我們如此相似,但仍然一直相斥。

「唐氏綜合症的人不同,他們有樣睇,都鑿在額頭了,反而不會有裝扮成正常的壓力,同時也調低了社會的期望。但自閉症呢?自閉冇樣睇,意思是收得埋,社會就給你一種融合的壓力。」他說他把自己剪裁得最正常的日子,往往就是內裡最脆弱最低潮的時刻。

我盡量不朝他望去,因為他看起來是如此無異於常人,我強裝鎮地的追問了一句:「那你覺得,怎樣才算正常?」他毫不猶豫答道:「正常的世界,就是一個完全不知道有自閉症,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問題存在的世界呀。」

撰文:鄭美姿
影片:Along